無味之人B-6
為了促進合諧交流，在教令院各處都設置了佈告欄，提供職員與學員發表意見與想法；除了常規的求助帖、抱怨帖，偶爾也會有一些不計名投票或是娛樂性的帖子，足以吸引一名被工作或是學業壓得兩眼暈花，不知天地為何物的人們駐足在前，久久不散。
於是，當阿拉夫看到一圈人圍著佈告欄嘰嘰喳喳討論不停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只覺得大概又是哪個大聰明寫了些八卦文章，或是哪位大人物出了什麼意外或是喜訊，讓人可以暫時性地從各自的課題中脫離出來。
只要沒觸及非法交易，惡意造謠詆毀，散播仇恨言論，或是被多人聯名檢舉；風紀官不會去干涉這種讓人發洩精神壓力的行為。
而當他正打算繞路走時，卻聽到幾個意料之外的名詞：『結婚』、『艾爾海森』、『大風紀官』。
不是，這幾個詞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阿拉夫的眉頭皺緊，完全想不出這些詞排列在一起的可行性。誠然，艾爾海森書記官因為接受了聘顧，並且認真工作，而經常與大風紀官討論公事，在大風紀官的休息室裡頭休憩，到點的時候，也會邀請人一同共進晚餐或宵夜；但是，從行為來看，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也誠然，先前有謠言指出兩人正在交往。
但是，賽諾大人對艾爾海森的態度，並看不出異常，大人一樣是認真工作，偶爾講些冷笑話，一忙起來，仍是三五天不眠不休。頂多因為艾爾海森的到來，而多吃幾口飯，喝幾口茶。讓手下們得以喘息幾分鐘。
完全沒有那種戀人之間，特別甜蜜的互動感。
阿拉夫還記得上回那個高調公佈戀情的小子，是動不動就在傻笑，一看就知道兩人的關係進展到什麼程度。當然，這種事情是有個體差異的，他的觀察不代表實際情況。但阿拉夫實在難以想像，賽諾大人一臉嬌羞地跟人打情罵俏。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等到課堂的鐘聲響起，學生們散的差不多，佈告欄前只剩下兩三隻小貓，阿拉夫抱著困惑的心情前去一探究竟。看到那個讓人議論紛紛的帖子標題寫著：『全教令院最讓人遺憾的黃金單身漢--不計名投票』，並括號歡迎新增與寫下理由。
然後，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內心一陣無語。他家認真又可愛的賽諾大人，憑什麼在這種票選中名列前矛?
這份投票帖在教令院裡頭引起了廣泛討論，名單從一開始的十人，在幾日努力之下，增加了三十餘人，甚至還包括了教令院外的人。須彌知名建築師．卡維，在到教令院給學弟妹們演講時，看到名單上頭的人物，陷入了沉思。
首先，他不算教令院的人(最多算畢業生)，其次，憑什麼他是第三名。最後，什麼叫做他醉心於藝術，無心情愛?明明他就追人追得很認真。這些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但看到上個排名的艾爾海森時，心情就好上幾分。
這個表面上好相處，實際上很難搞的傢伙，毫不意外地身居高位。理由五花八門，有不少人抱怨，這位文字學者似乎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完全不理會他們的深情告白，甚至還用更複雜的語言反駁他們的情話，跟他多說個兩句，心都碎成好幾瓣。
與表面上不好相處，實際上很好相處的賽諾成明顯的對比。賽諾單身的理由分為兩類，一是認為他太強地位太高，根本不可近褻；二是感慨他身上少了點甜美的氣息，甚至有位勇敢的民眾留言『若是賽諾大人是ω就好了』，附帶讓人無法理解的小文章三千字，裡頭內容……，願上天保祐他不會被人查出來身份。
賽諾本人可能不在意，但他的手下們，還有艾爾海森會用什麼手段就很難說了。
不過，這種會光明正大將自己的意淫貼在佈告欄上的傢伙，是不是被逮住比較好?
看著小文章糾結了半天，卡維滿腹糾結地回了家，一進家門就看到正在大打除的艾爾海森。嘴角又不禁抽了抽。
打從他跟艾爾海森同居以來，他就沒看過這傢伙這麼勤勞過!誠然，有部分的理由是，這傢伙認為他身為房客，就應該要做這些掃除工作，來抵他的房租。因為他確實經常延期繳納，還喝這家伙的酒，所以，多做點家務，他沒有意見。
也誠然，他明確知道艾爾海森的大掃除行為，出自於求偶的本能；但是，當看到這個能不自己動手就不動手的懶鬼如此勤勞，內心仍是非常地複雜。就像是一名老母親看到自己不修邊幅的兒子，終於在乎外貌，開始打扮，內心五味雜陳。
咳，不是。
是為啥這傢伙的進度比他還快?竟然已經堵定賽諾會應他的邀請，與他共渡發情期?這實在沒什麼道理。
依提納里的說法，賽諾對艾爾海森明明就還在觀察期。難不成是用就近觀察更能得到準確結論的說法來將人誘騙過來的?
有可能。可惜他沒辦法用這種方法，感慨下自己戀情多舛，卡維輕敲下門，讓忙於整理的傢伙注意到他。
「你約到人了?這回需要我出去住上幾天?」
「至少三天，一週也行。」艾爾海森看了卡維一眼，並沒有放慢手上的動作，「當然，若你想搬出去更好，道成林那裡的房價便宜，造價也不貴，我可以贊助一點。」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好心了?」
艾爾海森沒回答，只是給他一個眼神，讓卡維自己意會。
嘖，這個見色忘義的傢伙。
當然他也可以理解這種心態。跟對像相處時，卻總聞到另一名α的氣味，這實在是很倒胃口。而早在艾爾海森第一次說想招賽諾當室友時，他就預期這樣的未來，只是沒想到艾爾海森竟然為了加速進展而自願掏錢。
「好好，我盡快處理。」卡維聳聳肩，反正搬出艾爾海森家的這個事項，本來就在他的目標之中。日後想結婚，總不能住在別人家裡。「對了，你知道教令院那則奇特的調查投票嗎?」
「黃金單身漢那個?當然。」這回，艾爾海森終於放下手上的動作，捨得給他一個正臉，「大建築師的人緣果然驚人，短短時日，就被推上前三。」
果然，一開口就沒有好話。
「比不上你這個遙遙領先的。」
「可惜，很快就得讓賢了。」
嘖，這個混蛋。
就只知道炫耀自己的幸運。不過，打探別人成功的經驗還是很必要的。
「賽諾答應你的求婚了?」
「沒有，我們還在討論婚姻職責與倫理觀，孩子與未來規劃。」
等等，這是在答應結婚前就該討論的事嗎?好像有其必要性，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考慮到當事人是賽諾，又覺得一切說得過去。
「同時也在與小草神商量，大風紀官適任的接班人選。以前大風紀官是由大賢者指派，如今草神已回歸，自然也得尊重衪的想法。畢竟我們並無法確保賽諾懷孕或產後的身體與精神狀況還能承擔此重責大任。」
「嘖，真麻煩。」想想賽諾肩上背的職權，突然有點同情艾爾海森了，幸好他跟提納里都不是站在那個位置的人。「不過，之前的大風紀官……，結婚什麼的也沒這麼麻煩吧?我印象中也有身體很差的傢伙。」
「我知道你在說誰，但明眼人都知道為什麼當時的大賢者任命他坐在那個位置。」
艾爾海森輕哼了聲。
大風紀官，位高權重，有絕對的案件審判權與指揮權；長年以來都是大賢者手上的利刀，用以攻擊那些不乖乖聽從命令的學者。至於他本身是否能站在最前線抓捕人犯，根本不重要。不過，也因為做得太難看，為了安撫民心，阿札爾才會破例讓年輕的風紀官．賽諾站上高位，從結果而論，目光精準，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都不知道阿札爾事後哭濕了多少枕頭。
「也是。」卡維聳聳肩，表示認同，「但這麼說來，若是草神大人不點頭，你們之間不就遙遙無期了?」
「這點我倒不擔心。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案，討論地愈詳細，賽諾就愈找不到理由拒絕，最後，一切都是如此地自然。」
嘖，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看著艾爾海森嘴角的微笑，卡維不用想也知道這傢伙腦中在摹繪出怎樣的未來，只能說，願上天保祐賽諾。至少讓這個過程推展久一點，這樣他的心理比較平衡。
在內心腹誹了三分鐘，突然一道靈光擊中他的腦門，讓卡維眉頭緊鎖地盯著艾爾海森看。
「等等，那個奇怪的調查該不會是你設的吧?為了讓賽諾相信，若他拒絕了你，你就沒人要了?」
「有些事情，不用說得太白。」艾爾海森拉長了語音，嘴角噙著笑，「我相信，大建築師應該很清楚才是。」
教令院內的討論，風紀官們的糾結，還有書記官的小小心思，全逃不過最高領導者的耳目。
賽諾很清楚那一份小小的調查所引發的風波，還有帖主真正的用意。在不影響風俗紀序下，給枯躁煩悶的生活中帶來一絲樂趣，就算自己被牽扯其中，對於大風紀官來說，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更何況，他確實對艾爾海森之所以長年維持單身的理由感到好奇。以一名學者來說，艾爾海森的專業性可圈可點；以一名成人來說，他的職業與財富都在標準以上，甚至可以說令人羨慕；而以一個人來說，艾爾海森博學聰明、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背景單純，還沒有複雜的親戚。
就賽諾所知，打從艾爾海森確定為α開始，就有不少人詢問其結婚意願，但都被拒絕。也因此，也有不少人猜測他喜歡同性，或是無性者。
尤其是與卡維同居之後。
但從各方回饋的消息來看，或許，真實的理由是，大部分的追求者無法接受他過於不浪漫的個性與言語上的苛刻。雖然，以他個人的感覺，艾爾海森雖然言語不中聽，卻不是無的放矢之徒，這種直來直往，不弄虛作假的個性是一大優點；不過，過度忠於自己的行事標準而不是法律準則這點，身為朋友可以睜一眼閉一眼，但身為伴侶卻很難接受。
至少被人彈劾時，他無法循私。
真是奇妙。
對自己的想法愣了幾秒，賽諾有些訝異的發現，在經過段想像力練習，他現在已經能夠想像生活中有艾爾海森的未來，並不對此有任何的不適。
「如何，還有什麼感到困惑的嗎?」
小吉祥草王大人的聲音，讓賽諾快速回過神，他此前正在跟這位須彌的女主人報告近來發生的重大事件與建議。但從衪的語態與好奇地眼眸，賽諾明白此時這位女主人並不是在說報告的事，而是……在八卦他與艾爾海森。
不知道為什麼，這位最高神，很熱衷於下屬的戀情。
在與艾爾海森約會時，賽諾時不時會感受到來自神靈關愛的眼神。
「我不瞭解人心，大人。」賽諾頓了頓，稍微組織下言語，「身為審判者，我認為這並不是件壞事，這讓我能屏除私情干擾，完全以客觀事實來下達裁斷。長久以來，我都做好終生孤獨的心理準備。因為我無法保證，摻雜人的情緒後，我是否還能維持公正。」
小吉祥草王眨眨眼，翠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溫柔與耐心，笑臉盈盈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能解讀對方的意圖，卻無法理解對方更深沉的情感動機，這樣的我，真得適合與人建立一段長久的關係嗎?」
然後，一雙潔白的小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散發出溫暖的力量。
「我也不瞭解人心，賽諾先生。即便我閱遍人類的資料，看遍人們的悲歡離合，聆聽人們的歡欣與悲泣，志向抱負與恐懼，但我仍不能明白他們為何如此。但這不妨礙我與人們一同歡笑，一同苦惱，並為他們獲得的一切而感到驕傲。賽諾先生，人生是不斷學習的旅程，若你擔心路上出了錯而不敢前行，就會錯過無數美好的風景，那就太可惜了。」
「我明白，可是……。」
「賽諾先生，若你擔心的是會影響公務的嚴明，我在此向你保證，介時，我必會化為嚴師將你引回正途。」
看著神靈大人臉上的笑意，賽諾也不經放鬆眉眼。
「感謝祢的保證，小吉祥草王大人，也請祢賜予我，有踏上新旅途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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