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味之人B-4
『艾爾海森正在築巢。』
看著滿桌豐盛,賽諾腦中卻不合時誼地閃現出卡維說這話時的認真神情。數日前,他到水天叢林搜尋犯人窩點時,方好遇到了來確認場地的卡維與提納里。
這位艾爾海森的好室友,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在時間緊迫下,快速地扔下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警告。
築巢是α的求偶行為,用以展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養活一家老小。但這種本能,在當今社會中,往往會受到理智的壓抑,與現實的脅迫,最後被簡化成一頓豐盛的美食,以及精心佈置好的房間。
從行為結果來看,與招待一名重視的客人並沒有差別。
所以,當時他僅以為卡維在表達艾爾海森對此事的重視。
不過,看著那遠超他們平常四人聚會,甚至可能超過六人份時的料理量,腦中就不住地思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若只是熱情招待是沒有關係,可若在巢裡吃了α提供的食物,那就表示接受對方的追求。
但艾爾海森在提出交易時,也強調過,他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並沒有其它的意思。
那麼現在是什麼狀況?
「怎麼了?飯菜不合心意?還是沒胃口?」
對上艾爾海森困惑的眼神,賽諾搖搖頭,「不,只是在想這個量也太多了,你有邀請其它人?」
艾爾海森微微一笑,為賽諾裝滿了餐盤,「大風紀官風塵僕僕趕來,若不能提出相應誠意,怎麼行呢?」
所以這僅是正常的請客吃飯?
接過了餐盤,賽諾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得不說,艾爾海森的手藝相當不錯,跟他相比,好得不只一星半點。
但內心仍充滿著困惑,空氣中除了食物的香氣,還充滿著信息素的氣息,顯然地艾爾海森已經正式進入發情期。不過,艾爾海森的情緒很平靜,信息素也很平靜,如同被風吹落的花瓣,輕輕柔柔地落在身上,跟賽諾以前接觸過的天壤之別。
發情期的未婚α通常控制不了自己的信息素,在感知道入侵者時,會有如狂風暴雨一般地襲捲過去,威脅對方離開或是臣服自己;上一回,艾爾海森的信息素,雖然沒那般侵略性,卻也強烈地不容忽視。
所以,當時他才會在外邊協助穩定,以免傷到無辜路人。
為什麼會有這般差異?
是因為上回進到發情期是意外,而這回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嗎?都有這種自制力了,還找他做什麼?他的介入只能暫時穩定情緒,又不能降溫,或是強行將這個週期結束。
「你現在已經開始發情了吧?狀況如何,能夠忍受嗎?」
「從沒這麼好過。」
艾爾海森的語調一如既往,雖然膚色比平常紅潤,但眼神與肢體反應相當真誠,沒有說謊的跡象。
「我有帶緊急抑制劑與冷卻劑,如果有需要的話,就放在包裡,你可以自取。」說完,又補了一句,「如果必要,我也會親自動手。」
「放心,你應該很清楚,α對某些人特別有耐心。」
艾爾海森看著待在他的巢裡,穿著他準備的衣服,吃著他親手料理,全身包裏著他信息素的賽諾,不禁露出喜悅地笑容;但看在腦中只有『親人、老幼以及絕對強者』這個答案的賽諾,卻是另一種解讀。
他雙眼一瞇,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
「你把我當孩子?」
「豈敢。」
收歛了幾分笑容,但艾爾海森眼眸中仍帶著笑。他很清楚賽諾的思考迴路,α在發情期間並不會對親人動手,但兩人在實力方面也稱不上絕對的差距,那剩下的就只有老人與小孩。
不過,這位大風紀官顯然是忘了還有一個更關鍵的人物。
「α們對中意的目標,也是有無限寬容。」
伸手按在賽諾右手,還想要展現自己口才的書記官,在想更進一步前,感受到貼在臉頰上的冰冷,立刻戰略性徹退。
見人安分地坐回原位,賽諾淡定地擦了擦餐刀。
雖然不太明白艾爾海森的行為動機,但見多識廣的大風紀官仍能猜到發生什麼事。從艾爾海森先段時間的行跡,以及這種種異常行為來看,他完全能夠斷定,艾爾海森已經知道他是名ω;並且推斷出那日的前因後果。
然後,艾爾海森體內的α,不知道為何對他感到興趣。以前從來沒有α對他產生興趣過,是個人品味奇特,還僅僅是出於好奇?
「所以,你是在知情的狀況下,邀請我進到你的巢穴的。艾爾海森,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
「代表求偶。」
「那你應該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ω傷害α,只要不致死,是無罪的。」
手指輕點在餐桌上,賽諾切回大風紀官的姿態,目光銳利地鎖在艾爾海森臉上,帶著不容致疑的威嚴。
「我今天過來,是為了完成先前的交易,滿足你的好奇心。但既然現在狀況有變,我們也該好好地重新談論條件。」
「然後,你就這麼回來了?」
提納里痛苦地搓了搓眉心,誰能理解正準備睡覺,結果被人闖入房門要與他促膝長談;然後,還不是什麼讓人興奮的八卦故事的痛苦。
完全不是卡維先前預測的,會有什麼火熱浪漫的夜晚。雖然他本來就認為這個詞跟賽諾完全沒有關係。
「準確的說法,是給他注射了抑制劑,還幫忙整理餐桌後。」賽諾補充了句,當然,中間還省略了無數過程,包括將衣服換了回來。「所以,你覺得艾爾海森的異常行為,跟他先前誤服用抑抑劑有關嗎?」
不是,這個問題怎麼又出現了?當初他為了這個問題,連著幾天將相關資料都研究了遍,還在納菲斯賢者那打地鋪好幾夜,終於從老師嘴裡探出點消息。
認命地嘆了口氣,提納里沏了壺提神的草茶,以應付大風紀官的突擊。
「我先確認一下,我應該不用到場急救吧?」
「當然,我下手很有分寸。」
聽到賽諾的保證,提納里安心地點點頭。
打從知曉艾爾海森的計劃時,他就覺得這傢伙被揍的機率很高;而在知道賽諾,他最好的朋友,可能其實是位ω時,這個預感就益發強烈;而當聽卡維說艾爾海森近來的所做所為後,這個預感就已經化成可篤定的事實。
果不其然,該揍。
任何一名ω都無法接受這種邀約手段,若是他遇到相同的事,哪怕對方是卡維,也要讓他在病床上躺個三天。也不知道艾爾海森現在的慘況如何。
但既然賽諾都說手下留情,應該是不用擔心他。
「那好,首先,艾爾海森很健康。在那次誤用藥物後,他每週抽血檢測一次,連續五週,各方面指數都很正常;順道排除各種潛在疾病、基因遺傳性疾病、性病,也沒有曾經與人結契過的跡象,若你倆要更進一步的話,不用太過擔心。」
「繼續。」
「接著,關於你的疑問,你也知道的,要進行足夠可信的研究需要大量的人力與財力,還得通過倫理委員會的批准,就別為難一名小小的巡林官了。而目前已確認的誤食通報中,除了嗜睡、疲勞以及暫時性的憂鬱外,沒有其它的報導,我認為你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
這到底是這兩個月來,他重覆第幾次的答案了?
提納里看著屋頂,回憶這段賽諾忙著追緝犯人,無暇與艾爾海森私下見面的日子,他到底是怎麼被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咳,是關心艾爾海森狀態的朋友們,八卦的。
無端被問得滿頭問號的賽索斯;發現某人正在挑選飾品的妮露;來須彌城補充物資,卻被人抓著問沙漠婚禮習俗的坎蒂絲;還有調查鎮靈,調查到頭疼而城裡購物減壓的迪希雅。
當然還有被艾爾海森的異常行為,嚇得真心懷疑眼前這傢伙是假貨的卡維。
雖然在確認艾爾海森真的沒事後,卡維就開始歡樂的八卦模式, 每幾天就要跟大夥更新一下狀況。大概是這回合作的甲方,過於地難搞,需要放鬆下心情。
「最後,基於我這段時間的觀察,艾爾海森應該是認真的。」
綜合各方面的訊息,提納里,非常平靜地提出他的結論。畢竟依艾爾海森的個性,在推論出答案之後,就該徹回所有的好奇與行動,而不會去做那麼多……莫名其妙的準備。
雖然他也不知道,艾爾海森是哪來的自信,認為賽諾一定會答應他。明明這兩個傢伙,先前撐死就是比同事再好一點的關係。
「我明白了。」
賽諾點點頭,表情認真嚴肅地讓提納里在心底為艾爾海森捏一把冷汗。
「也就是說,他是在完全不受干擾的狀態下做出這種行為的。感謝你的證詞,提納里,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
「不客氣。」反射地回了一句,提納里瞬間覺得哪裡不對,立刻又喊停了賽諾,「等等,證詞?你不會將人收押了吧?」
非常幸運的,賽諾雖然腦迴路清奇,但他熟讀法律且堅守底線,做不出公報私仇之事;而非常遺憾的,艾爾海森只是被注射了抑制劑,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但考量到大風紀官的手段,外表上看不出來也很正常。
瞇著眼在艾爾海森身上四處掃瞄,提納里試圖找到被制裁過的痕跡。
「多謝關心,我沒受傷。」察覺到提納里的目光,身為屋主的艾爾海森一邊為人沏茶,一邊幫忙解惑。「這得感謝大風紀官手下留情。」
不可致信地看向賽諾,賽諾只是聳聳肩,「艾爾海森很有分寸,知道適可而止。」
嘖,枉費他都帶了醫藥箱。
不過,在大部分時候,艾爾海森確實是非常清楚什麼時候做什麼事;除了讓卡維那個風史萊姆爆炸的行為。
「那麼,艾爾海森,根據提納里的證詞,我可以相信你在計劃此事時,並無受到性激素的影響;但你應該非常清楚,這事風險性極高,你應該讓我先離開,或是直接說明。」
「我若這麼做,敬崗愛業的大風紀大人就會立刻回去工作,然後用摩拉的方式,將我累積的三十小時抵消。」
手按在胸膛,平時總是自信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委屈,聽得提納里不禁抽了下嘴角;怎麼覺得這傢伙背後有條奸詐的狐狸尾巴,比他這個正統的狐人還狡詐。
「我不否認這樣的可能性。」接過艾爾海森遞過來的茶水,賽諾輕輕地吹了吹,語氣不波不瀾,「但總比被我重創好。」
「高收益總伴隨著風險,為了目的,冒點風險也是值得的。況且,就結果而論,我相當滿意。」
油膩。
提納里又抽了下嘴角,以前聽人說,愛情令人面目全非,只覺得是種文學上的誇飾;現在一看,這種說法還真是實際。這還是那個講話常讓人氣結的艾爾海森嗎?怪不得卡維老覺得這傢伙被人奪舍。
等等,什麼結果?
對這個詞瞇起眼睛,依艾爾海森的性格,這總不能說是沒被打就是好結果吧。
「我可沒答應你的交往請求。」
「但你已經正視這件事,並開始思考可行性。」
艾爾海森笑瞇了眉眼,並伸手撫摸賽諾的側臉,但僅是被賽諾輕輕拍掉,對此,他笑得更得意了。
「退一百步說,若大風紀官反感此事,我現在也不可能好好地站在這裡。」
「現在倒下也不遲。」
聽到這裡,提納里終於忍不住開口。掏出他原本用以止痛的麻醉劑,在艾爾海森面前晃了晃,他是來確認人還有喘氣的,而不是來被噁心的。
「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艾爾海森,容我提醒你,性騷擾這種事情是由旁人提出證明並提告的。而在調查期間,公職人員會被留職停薪,限禁行動。我勸你好好講話,別動手動腳。」
「提納里。」
對上賽諾制止的目光,提納里嘆了口氣,「好好,我不去提告。但對你最重要的是,趕緊結束這個話題,回去好好休息。」
幸運的是,賽諾很聽勸,不幸的是,賽諾不僅是聽他的勸。
「艾爾海森,我會考慮你的提議。我們改天再坐下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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