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味之人--間章3
計劃與想像之中,通常有道巨大的鴻溝,而填補這道溝壑的,是經驗、情報與點幸運。然後,很顯然地,他並不怎麼幸運。
倒數著最後的約定日,賽諾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化,有什麼東西正躍躍欲試地想從他體內奔流而出,宣告自己的存在;他能感受到有股慾望正從下腹燃起,以理智與自制為燃料,告訴他要順從自己的本能。
繁衍子嗣。
真是糟透了,現下賽諾完全明白為什麼優秀的學者們會憎恨著發情期,又為什麼抑制劑可以賣得如此昂貴,仍有人咬著牙也要買下。
而愈是這種時刻,賽諾愈能感受到一種清晰的絕望。那是種將決定權放在別人手裡,但又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的方法,讓人答應自己請求的無奈。
在下定決心,要讓艾爾海森答應與他結契後。賽諾查過婚姻法、公務員特休條例、α/ω特別法等等,卻在調查艾爾海森個人情報時撞了壁。不是查不到資料,而是,沒有正面的資料;因為艾爾海森的好皮相與優秀的學術能力,對他暗自傾心的人不少,告白的也不少,然後,毫無例外地全部失敗。
在教令院中,甚至有人將艾爾海森拒絕話術收集成冊,廣為流傳,參考學習。
那本書,賽諾看過一回。
只能說,人類的心靈還是太堅強了。但從這些話語的內容,也可以看出艾爾海森對發展長期穩定關係並沒有興趣。或者是說,他對人沒興趣,就算有生理需求也沒興趣觸碰一個無趣的人。
這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但更糟的是,或許該說是更明確的不好消息,則是來自小吉祥草王。雖然不知如何做到,但有一日,大人笑瞇瞇地說道,『大風紀官正被溫柔的風包圍呢,輕飄飄的,像是父母慈愛子女,長輩憐惜晚輩,尊重守護而不佔有。』
這話最初聽得雲裡霧裡,直到賽諾開始能夠解讀艾爾海森留在他身上信息素。那些留附在看似曖昧地帶的信息素,其實表達的意思都相當明確,『此乃未成年者,汝等該自重。』,或是些簡單的安撫話語。
真的,就跟他那位擔心孩子的部下一樣。
只是……,他到底哪裡像孩子了?
看著自己瘦小的身板還有過於稚嫩,常被人錯認年紀的臉頰。好吧,雖然不願意,但也得承認,賽諾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當他意志消沉,身體虛弱時,會被人當成孩子照顧。
真是完全沒有吸引力可言。
想到近來跟艾爾海森的互動,雖然他已經按照著旁人交往的方式進行,但在艾爾海森眼中,應該只是一種出於公平公正的互動。一點曖昧情感都沒有。
當然曖昧這種情愫,只有在兩人都有那個意圖時,才會出現。再不濟,也得是面對一個充滿魅力的人,想他的條件……,未成熟的相貌、不可愛的個性、兇殘的手段、危險的工作,他甚至沒有甜美或迷人的氣味來吸引旁人的好感。
仔細想想,除了財富,他似乎沒有什麼能稱得上資本的優點;但艾爾海森並不缺錢,這個自然也稱不上什麼有利條件。
情況真是嚴峻地頭疼。
或許他該考慮更實際的問題,像是如何改良現在的抑制劑,或是,(即便機率很低)找其它的對像?
賽諾很快地就放棄找其它人當對像的想法。
這段時日,他已經很習慣被艾爾海森的信息素纏繞時,那種被溫柔包覆的感覺。如輕雨、如微風、如羽毛,若有似無地告訴他,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他。
α們很少在其它人物上留下自己的信息素,一是出於禮節,二是出於耗費心神;信息素可以引領他們找到自己標記之物,即便那物被層層障壁所掩蓋,既可用於追擊、暗殺,同時也被視為保護、佔有、警告。
這個信號是β無法察覺的。
正常情況底下也不會有人出聲提醒β,事實上,這段時日,僅有卡維與提納里壓著怒火跟他提醒艾爾海森的作為。而在正常情況底下,也不會有人意圖去用自己的信息素去覆蓋別人留下的來的訊號。
很遺憾的,他現下遇到的並不是正常人。
在迎賓會上,賽諾覺得自己仿佛身陷毒蛇巢穴,正被一群流著毒涎,鼻息噴出腥臭,目光貪婪的毒蛇打量。撲天蓋地的噁心感向他襲來,陌生,帶著惡意、佔有慾,但這並非針對他而來;賽諾能感受到,這些人更多的只是好奇……,為何有人會在β身上留下信息素。
以一種惡質、天真、又不講禮數的方式。
想強行覆蓋艾爾海森留下的信息素,來達到挑釁的目的,並且認定這事不會被身為β的大風紀官賽諾發覺。
但對於賽諾,這個即將破繭而出的ω來說,此時卻是最為敏感而脆弱;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些α們肆意地在他身上爭戰,卻沒有相應的反擊方法。更糟糕的是,他不能在這個由須彌所主辦的宴會上,向外賓發動攻擊,或是逃離這個外交的戰場。他得站在君主身邊,屢行他的職責。
即便身為位居高位的沙漠民,這些年以來,賽諾已經學會如何去忽視這些人的品頭論足,像是看商品、牲畜般地打量。然而這些α信息素浪潮,比單純的眼神、氣味、肌膚觸碰更令人厭煩。像是被濕黏,帶著腐蝕性的毒物反覆爬過,每隻還帶著不同的毒性。
怪不得ω們總是穿著厚實,顯少露出肌膚。
感謝小吉祥草王在上,讓他赴宴之前換上風紀官制服,大幅降低他因耐受不住這些噁心,而做出有損國格的衝動。
現在是工作時間。
賽諾深深地吸了口氣,反覆對自己強調,不能露出任何怯弱,不能在凶獸面前露出自己的弱點。不然便是踐踏神靈的信任,愧對自身職責。就算對周遭的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適,也得掛上得體的笑容。
人在煎熬時,會集中精力去抵抗種種的不適,直到壓力源陡然消失,所有的難受痛苦便會一股腦地湧出。不知等了多久,小吉祥草王終於結束宴席,走到門外送客;須彌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沖淡了這些惱人的信息素,又帶著股熟悉的氣味,沖入鼻腔,瞬間收鬆了警戒。
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忍受的烈焰,燒灼了賽諾的理智,燒著眼前一片蒸騰,糊模了視線,現實與幻覺的界線。下意識地往氣味的方向看去,只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接你的人來了。」
小吉祥王的聲音帶著笑,這是賽諾此時唯一能聽清的聲音,祂的笑意與語句是如此的溫柔,給予迷茫者一道指引。
「來吧,我們去見他。」
艾爾海森?
在被艾爾海森牽住手時,賽諾整個人是懵的。腦袋一片混沌地,完全沒有真實感,在他想像中,艾爾海森應該正跟卡維他們聚會,喝點小酒,跟卡維吵吵架,然後回家睡覺。
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感到自己的信息素消失了嗎?但他看起來不像這種人,先前提納里拿清潔劑去除時,也沒見到他有這樣的反應。
那是只是想到智慧宮嗎?可是,艾爾海森應該知道,今天有外賓,智慧宮並不開放。所以,他是來做什麼呢?
「艾爾海森……。」
想問的問題很多,為何前來,為何生氣,又為何答應小吉祥草王的要求?
想到小吉祥草王臨別前對艾爾海森說的話,賽諾咬了咬唇,深深地吸了口氣。雖然他現在確實不舒服,確實很想靠在艾爾海森懷裡,貪婪地汲取他的氣息,也確實希望艾爾海森能協助他渡過難熬的第一次發情期。
但這不該是由上級發佈的指令。
雖然小吉祥草王大人的語氣是詢問,但上對下,這詢問跟命令的界線便變得模糊。他不希望因為這個關係,而做出違心的決定。
「嫌麻煩的話,送我回宿舍就好。」
艾爾海森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或許是因為過於期待,而拉長了時間感受,當賽諾都開始覺得難過絕望時,被輕輕地摟進艾爾海森的懷裡。他溫柔地用信息素驅散掉那些噁心的毒液,伴隨著一聲嘆息。
「照顧你,我不覺得麻煩。」
艾爾海森的懷抱,如此溫暖,信息素帶來的消息如此溫柔,如同父母慈愛子女,如同長輩憐惜晚輩,出自於責任與善意;與小說中描述的愛情完全不同。
溫柔地能夠化開他內心的堅牆。
「艾爾海森,我們需要聊聊。」
一早醒來,賽諾花了三秒的時間,認清目前的狀況。全身非常地清爽,舒適,被層軟綿綿的信息素包圍,像是被層上好的毛毯包裹。
毫無疑問,艾爾海森確實對他有超過友情的情感;但友情到愛情之間的距離難以估算,為了不浪費雙方的時間,賽諾決定要開誠佈公,單刀直入地切入核心問題。
但是,艾爾海森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
眼神四處飄移,時不時落到那盤,嗯……,他目前比較拿得出手的料理,提瓦特煎蛋上,態度像是坐在受審室中極為心虛的犯人。
在心虛什麼?
休息一晚,現下精神很好,腦袋清楚的賽諾,敏銳地察覺到艾爾海森藏在平靜下的心緒波動;內心突然湧出股惡趣味,就像是要讓人欣賞世上最美好的冷笑話般地令人興奮。他板起臉,像是平日工作一樣,向艾爾海森提出疑問。
事實證明。
人在心虛的時候,特別好套話,就連理智的艾爾海森也不例外。都還沒施加些額外的壓力,他便已經舉手投降,拿出能夠說服他不走法律途徑的重要文件。
坦白說,賽諾一點也不意外會見到結婚申請書。畢竟這確實是展現誠意的一種強而有力的手段,只是,他也沒想過艾爾海森會做出如此……,像個正常人會選擇的做法。
還以為會更有創意一點。
例如說,再扔出一份共同研究計劃書之類的。雖然,他可能會被卡維跟提納里聯手揍一頓,然後在酒館裡頭被廣為人知。
這個下場,似乎不太美好。
「我還以為你是不婚主義者,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端詳著艾爾海森準備的戒指,賽諾搓著眉頭,很努力地壓下自己的嘴角。
在調查艾爾海森先前情史的時候,他總是在說服自己,這傢伙是不婚主義者,要與他長久地走下去非常困難;但在見到艾爾海森準備地如此充分時,賽諾只覺得心頭冒出了喜悅,當一個現實的人開始準備這些時,就表示他對未來可能之事已經有相當地心理建設。
這麼想來,他們還都犯了學者常見的毛病,想太多,而缺乏實踐的勇氣。
真是青澀的可愛。
所以現在該做什麼呢?再逗逗艾爾海森?然後認真地討論這份婚前協議?畢竟這協議的內容,實在是過於地不平等,他更傾向平等互助的條例。畢竟婚姻是兩人之間的事,雙方都得付出相應的努力。
於是賽諾舔舔牙,提出艾爾海森無法拒絕的選擇。
「那好,艾爾海森,現下你有兩種選擇。第一種,原有的研究計劃終止,你喝下抑制藥水,我去提納里那裡應急。這段時間的信息素濫用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或是。
「照原計劃執行,兩人都不喝抑制劑,並且,在發情期正式開始前,來討論下婚前協議的內容。」
然後,他就看到艾爾海森的眼睛亮了。就像是死囚聽到假釋,又對生命燃起新的希望,晶亮亮地,又帶著幾分迷芒。在親吻時,還不斷地確認他的意願。
然後,……,賽諾誠心地表示,還好小吉祥草王給得假期夠多;那些小說中對α發情期的描述還是過於地保守。艾爾海森的體力實在是超過他的預期,到底是誰說在發情期時若得到適當地發洩,就可以減少時長的?
這個研究資料一定有問題!
摸著自己發脹發酸的小腹,再看看身旁不知道在寫什麼(雖然他一點也不想知道)的艾爾海森。向人招招手,滿意地讓艾爾海森放下手中的紙筆,與他親吻。
「還沒滿足嗎?我覺得你再休息一下比較好。」
賽諾按在那人的小腹,感受底下的熱氣,靠在艾爾海森耳邊輕聲一笑。
「我看是你還沒能滿足,再陪我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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