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味之人
『「你不懂,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費魯曼認真地搖著頭,努力地想要說服眼前人,他的摯友,阿格斯,比起父母親相處最久的人。費魯曼曾經認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懂他,阿格斯也會平靜地站在他身邊,點頭微笑。
而現在,阿格斯的表情卻十分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但其實,費魯曼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表達了幾分內心的衝擊。那是個非常平凡的午後,他一如既往地在院子裡的大樹下午睡,卻被飄落的樹葉給驚醒。然後,他看到此生,對,他敢說是他生命中見過最迷人的男性。
對方坐在枝椏上,似乎是聽到他的聲音,低頭與他四目交接。
就那一眼,就那一秒,費魯曼除了自己的心跳,聽不到任何的聲音。翠綠的雙眸、小麥色的皮膚,如玫瑰般粉嫩的唇瓣。
『你好。』
那聲音溫和而慵懶,輕輕地勾起他的魂,讓他的耳朵臉頰都不自覺地紅豔。之後的每一次會面,他都能感受到同一份悸慟。
「總之,我想他一定是我的命定之人,我的靈魂從來沒有那麼激動過!阿格斯,莫耳邀請我前去他的國家,我想跟他一起離開。」
「那你的婚約對像怎麼辦?下週就要正式會面了,不是嗎?」
阿格斯的話像一桶冷水,澆灌在費魯曼頭上。
早在兩年前,他的父母就已經幫他安排了婚事。為了不阻礙學業,約定待雙方都畢業後才正式會面,若一切都順利的話,他們會在一到兩年後成婚,然後正式接管家族的部分事業。
家族聯姻,是維持一個家族強盛穩定的重要關鍵,身為繼承人,這是他的責任與義務;若是放棄,這份責任便得給弟弟海瑞爾接手,聯姻然後成為未來的家主。
可是,他不想放棄莫耳,也不想心懷著他人卻與人成婚,這對誰都不尊重。
費魯曼眼神暗了幾分,沉默了幾秒,最後深吸了口氣,艱難地說道。
「我對不起他,我會好好跟父母的解釋的。如果,對方願意的話……,海瑞爾,你知道的,他遠比我優秀得多,或許比我更合適……。」
「我明白了。」
在費魯曼從腦中擠出更多言語前,阿格斯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如以往地對他微笑。
「我會想辦法解除婚約的。」
「真的嗎?」
費魯曼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阿格斯。這超過了他的認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行為荒誕,折損家族名聲,甚至可能會毀掉自己至今以來的努力;他最好的朋友,應該會站在他的利益上反對,至少……,不該是這般輕易的讚同。
「那是你的命定之人,不是嗎?」
阿格斯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炸雷一般在他耳邊敲起警鐘。
這不對!費魯曼的目光在阿格斯臉上逡巡,看著那永遠溫柔的眉眼裡頭閃著破碎的光,粉嫩的雙唇此時卻慘白了幾分,連那手,都在微微地顫抖。總是堅毅勇敢的阿格斯,仿佛在下一秒就會碎在他的懷裡。
「我……。」
他的目光下移,猛然地看到那一直隱藏在衣領下的秘密。一個從未想過的可能性,瞬間撞上心頭,阿格斯是……,老天,他到底做了什麼蠢事?』
快速地翻閱手中的小說,艾爾海森無奈地推了推眉頭,毫不意外故事的走向與結局:無法在兩人間做決擇的費爾曼,被困在浪漫的幻想與現實中掙扎,最後一無所有。坦白說,作者沒有選擇俗套的圓滿大結局,或是全員死局的結尾,稱得上有些良心。
但若想要靠著這樣的內容,便要追求一名成年,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學者……,總覺得比他先前看的那一本還困難。
看了眼正在廚房裡忙碌的卡維,艾爾海森平靜地下了評價。
「你的閱讀品味愈來愈差了。」
一句話,讓卡維剁肉的手一僵,氣得差點將手中的危險物品扔出。
「艾爾海森!你不幫忙也就算了,在旁邊說什麼五四三!」
「這是你家,你的主辦場,身為客人,我沒什麼理由幫忙吧?」
艾爾海森挑挑眉,對卡維的炸毛毫不在意。
這次的聚會本來就是慶祝卡維新居落成,沒想到他準時……還延後半小時到達,這個主辦人竟然還在展現他的料理藝術。完全沒有招待客人的意思。
「你就不能學學賽諾跟提納里嗎?一來就去採集蘑菇,幫忙準備食材?」卡維憤憤地罵了句,「你要是無聊的話,就去幫他們啊!」
「賽諾說有事要跟提納里私下談論,我總不好在現場。」
「什麼?」卡維放下手中的菜刀,一臉疑惑地看著艾爾海森,眼中卻閃著興奮。「該不會是有了吧?你這傢伙沒做避孕?」
「你到底怎麼從方才的對話中得到這個結論的?」
雖然他跟卡維認識了很久,有時候也有不需言語的默契,但在其它方面上,艾爾海森實在不明白這個浪漫主義者的腦迴路是怎麼運轉的。
不過,目光落在書櫃上的一排言情小說,也不是不能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只能說,不管是閱讀什麼,都要適量,不要將自己代進去。
「就算那位老闆巧舌如簧,你也犯不著將所有相關小說都買下來。現實跟小說還是有段距離,再怎麼說,知名學者跟滿腦情愛的小年輕,你不能單憑性別就劃上等號。」
「跟大風紀官的思維模式還是近一點,你那時候不也看了不少小說,別以為我沒發現!」
「所以,我將書送人了。」
不以為意的聳聳肩,一點也沒有被人戳穿的困窘。事實上,若不是小說內容的三觀太不正常,以那本的文筆,倒是可以推薦做為柯萊的文學教科書。
「你!」
卡維咬咬牙,看看時間,還有手上的半成品,最後哼了聲。
「我等等再回你!」
這一等,就等到用餐時間。事實證明,學者們聽不來過於浪漫,且不切實際的議題。
「命運之人啊……,從生物角度來上看,這完全不利於永續生存。除非是極端的長壽種,或是能行單體繁殖的生命體,不然,遲早要滅絕。」提納里搖搖頭,完全不認可這樣的設定,「人們確實會被某些特質的人吸引,甚至覺得對方是獨一無二的感覺,但要達到書中所說,只對一人產生興趣,或能孕育下一代,基本上不可能。」
「不過,這種話倒是常出現在出軌者的嘴裡。」大風紀官補了句,「我記得某位前賢者就有十幾個命中注定的伴侶,研究還沒有他的情史驚人。」
「呃,沒想到大風紀官連這事都知道。」
「沒辦法,這種連誓約都能輕易背棄的傢伙,別指望在其它方面有多少操守。有外遇前科的傢伙,風紀官的審察會特別嚴格。」
「聽起來真可怕。」卡維摸摸下巴,凡是在學術界混過的人都知道,若是被風紀官盯上有多麻煩,「不過這麼說來,風紀官若是外遇,不也是會受到嚴懲?」
「視情況,情節嚴重得以除名,收回一切優待,並得重新調查以前負責過的案子。雖然不想承認,但為了美色而拋下自身職責的事情,並非沒發生過。」
大風紀官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仿佛在回想件令人悲傷難過的事情。坐在他身旁的艾爾海森理解的點點頭。
「那件事我知道,風紀官全體加班了三個月才將所有的賬目對完,同時還得處理其它事件,不僅如此,因為是風紀官內部出現問題,整體還被減薪。」
「真慘,那如果是伴侶外遇呢?也會這麼處理嗎?」話一說出口,卡維便感到兩道眼刀,他立刻又補了句,「啊,咳,我不是在假設艾爾海森會外遇,賽諾你千萬別誤會。」
感覺有點欲蓋彌彰,愈說愈黑的樣子。
不過,大風紀官並不在意,語氣依舊公事公辦的模樣。
「若是伴侶外遇的話,會調查外遇期間的該風紀官參與的案件,畢竟透過第三人來盜取些機密的事情,也有發生過。」賽諾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不過,你不用為此擔心,畢竟不管是離婚還是解契都很麻煩。」
無視於裡頭暗示他嫌麻煩的個性,艾爾海森手覆在賽諾的手上,笑得非常溫柔,「放心,就算易如反掌,我也會不離不棄。」
讓提納里跟卡維不禁相視一眼後,同時搖頭。
唉,同化了。
為了不讓自己被兩人互動噁心,提納里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對了,你們先前提到的那個試驗,還有在進行嗎?」
「當然,而且結論非常有趣。」艾爾海森攤開手,又恢復到原本的表情,「與書上記載的不同,就算到了發情期,也沒有報告中的那般地離不開對方;事實上,我們能在不服用抑制劑的情況底下,依舊保持著意識清楚,心態平和的生活,並且無需維持性生活。」
「嗯?艾爾海森,你提早更年期了?這不是老化狀態嗎?」
卡維皺了皺眉,比他小兩歲的學弟可能進到更年期的情報讓他內心受到了點小小的衝擊,他明明覺得自己還年輕,怎麼這麼快就初老了呢?
艾爾海森看了他一眼,然後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同情。
「不,我的各項指數都很正常,沒有老化跡象。卡維你要擔心此事,不如煩惱自個的髮量。」
「你!」
「也就是說,你們不像是正常情況底下,結契的伴侶在發情期間需要盡可能地待在一起?那最遠距離可以多少?」
為了保護自己的耳朵,提納里切斷了卡維即將脫口而出的抱怨,擺著學者探討事理的態度,追問艾爾海森實際狀況。
「至少是從須彌城到喀萬驛的距離。」
「那是相當地遠。」
提納里皺著眉,看著賽諾跟艾爾海森的眼眸中充滿了不滿;提納里敢發誓,若是這兩人是生論派的學生,那他們會收到老師們的強力警告,還有可能被強制退出研究,趕出研究室。
「你們應該很清楚,若其中出了什麼意外會有多危險。」
「抱歉,是我的錯,在調查案件中出了意外,而錯過了與艾爾海森約定好的時間。」
稟著誠實為上的信念,賽諾立刻向擔心的友人致上歉意。
誠實地讓人難以怪罪下去。
「但也因此,才發現了這個神奇的現象。」按在賽諾的手上,艾爾海森溫柔到讓旁觀兩人覺得胃不太舒服的程度,「即便距離遙遠,我內在的α仍保持平靜,並沒有因此感到悲傷或是憤怒。」
「真的?那就奇怪了。」
提納里覺得自己開啟這個話題後,他的眉頭就沒有放鬆過。艾爾海森描述的狀況實在是有違常識,在發情期間內心的α與ω會佔到主導地位,促使雙方進行情感與肉體上的交流。
目前學界認為,這是生命在追求延續的本能,當本能衝動壓過理智時,甚至會出現強迫性行為。長久以來,不少學者以壓制本能為目標,但無一例外地失敗;就跟飲食與睡眠一樣,就算再怎麼想要擺脫,最終仍得臣服在身體需求之下。
若說艾爾海森先前因賽諾在場而擺脫α的喋喋不休,是因為α已經察覺到一名新生的ω正在育化;但現在,在兩人已經結契的狀態,為什麼又如平靜?
「那賽諾呢?你體內的ω也是如此嗎?」
「我只有在第一天,有感受到那道聲音,應允了結契請求。」賽諾搖搖頭,仍是一臉真誠,「這跟我先前知道的狀況並不同,我內在的ω並沒有哀求α的憐愛,甚至連肉體都沒有明顯的反應,完全沒有發情期前中後的各種不適狀態。」
「難道他們並不滿意彼此?」卡維歪著腦袋提出疑惑。
雖然這聽起來很扯,但確實發生過,兩人喜歡對方,但內在的α/ω卻不接受對像;一到了發情期,兩人就得找其它的方法或協助者。
妥妥地慘案。
「不像,在床上時,我的α很熱情。」
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個情報。
卡維抿著唇,看向完全切換成學者狀態的提納里一眼,然後,默默地站起身。
「我去泡壺安神茶,再拿些茶點,你們慢慢聊。」
「你們目前有什麼猜測?」
「關於α的反應,我有兩個猜測,第一,因為賽諾的氣味本就淡薄,就算距離遙遠也不會因濃度差而引發衝動。」
提納里思考了會兒,點點頭。
這確實有可能,想要安撫一名處於發情期的α或ω,給他們一些附有伴侶氣味的物品,能有效地減輕他們內心的焦躁不安。不過,並不是長久之計,最好的方法還是將兩人關在一塊。
「有道理,那第二種猜測呢?」
「第二種是,因為賽諾是非常強大的ω,讓我的α非常安心。」
啊?
聽到這個猜測,提納里腦中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地就反應過來。在發情期中α常因自己的伴侶不在身側而感到憤怒,ω感到恐懼;若從兩者的生育本能來考量,或許可以到用『交配選擇權』是否會因這個特殊時期而受到侵犯來解釋。
尋常的ω在特殊時期會變得虛弱,但賽諾是極度強大的ω,強壯到就算在這個狀態下都能輕易打敗聖骸獸。
另外,也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當處於特殊時期且伴侶不在近側的情況下,身份地位的高低與周圍是否有其它ω,會影響當事人的緊張程度。強勢地位者與成群結隊者,較不會受到此不利因素的影響。
以賽諾在須彌的身分地位,想也沒什麼人敢冒下大不敬的罪名。
思考了一遍,提納里認真地點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個理論無法在其它人身上重現。」
「反正我也沒打算寫成論文。」艾爾海森聳聳肩,不以為意的說道。「雖然學術圈裡頭沒有相關記載,但文學界中卻有不少類似的故事,我剛粗略地翻了一下,或許你可以在卡維的藏書中找到些有趣的消息。」
順著艾爾海森的視線方向,提納里看到那書架上的一排言情小說,嘴角不由地抽了下。他就想著,為何近來卡維總會有些奇妙地話題,看來都是看這些小說給看歪了。
按下內心的吐槽。
轉向艾爾海森時,提納里仍是一本正經地學者風範,提出自己的想法。
「雖然我不打算對你倆的事指手劃腳,但身為賽諾的朋友與主治醫生,我想我有義務提醒你們。在這種情況底下,還有個更常見,也是更合理的理由,懷孕。」
然後滿意地看著兩人一臉震驚的模樣。
雖然這些內容,也是他好不容易從記憶深處裡挖出來的。
「目前已被確認的研究,約有百分之一的α在其伴侶懷孕時會出現發情期紊亂,狀況減輕,甚至是中止的情況。若你們過於依賴這個特性,可能會疏忽掉更重要的生理變化,尤其是賽諾有收歛信息素,並且額外使用阻斷器的習慣。」
看到兩人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言語的樣子,提納里有些頭疼地揉揉腦袋。賽諾這個出爐沒多久的ω不瞭解也就算了,艾爾海森應該在校期間有上過相關生理課程,卻沒有想到這一點嗎?
看來,有時間得給這兩人補補習。
想到這點,提納里突然冒起一個疑惑,伴隨著濃濃的不安。
「等等,我想你們應該知道,就算是發情期外,也是有懷孕機率的吧?」
見到兩人視線偏移,生論派的知名學者不禁捂額,深深覺得關於性別教育這一塊,在須彌仍推動地太少了。
卡維的新居落成聚會在提納里的性別基礎教育中劃下了莫名其妙地句點。當艾爾海森牽著賽諾的手回家時,大風紀官仍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怎麼了?還在想提納里說的事?」
賽諾仰起頭看向艾爾海森,赤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輕咬下唇,聲音有些沉悶。
「總覺得……很抱歉。」
除了第一次,兩人有順利度過發情期。剩下的時間,總是有些糟心事干擾,不是突發事件需要大風紀官親自處理,就是在外抓拿犯人時,無意觸動了機關,掉進了密室,平白拖延回程的速度。運氣差到都不禁懷疑是否遭到了詛咒。
雖然艾爾海森說自己沒有受到影響,而且,情慾稀薄,就算無性生活也沒有關係;但從他在性事中多次被弄暈厥的經驗,以及平日接觸的觀察,完全看不出那個主張的可信度。
「一直憋著很難受吧?」
「是有些辛苦。」
伸手將賽諾抱到沙發上坐下,順道摘去那阻礙視線的帽子,艾爾海森一臉溫柔地直視賽諾的眼睛。
在與賽諾結契後,總有人不滿他的乘人之危(雖然他確實有這麼想過),或是同情他與世上最兇惡的ω結契。但他們不知道,賽諾比他預想的,更早就接受了這可能的結果;也不知道大風紀官在私下有多可愛。這個共渡發情期的實驗之所以能進行,便是在於當事人雙方對彼此都抱有一定的好感度。
賽諾甚至在過程中,給他好幾個考驗點與反悔的機會。事後回想,身為開局者的艾爾海森反而更像是掉入獵人精心設計好的牢籠裡的獵物;當然,他很樂意被捕獲。
就像現在一樣,他很樂意順著賽諾的思維往下走。
「賽諾大人想要怎麼補償我?」
「提納里要帶柯萊去納塔調研,我聽說那裡有個適合度蜜月的地方,要一起去嗎?」
納塔啊?
艾爾海森本質上並不喜歡出遠門,但在卡維很認真地推薦過十大蜜月旅行地點,納塔的溫泉鄉便是其中之一,說得讓人十分心動。
聽聞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能讓人放鬆心神,盡情享受兩人時光。
那些廣告辭寫得非常生動,令人心生嚮往。
摸著賽諾的臉龐,艾爾海森笑得非常燦爛。
「盛情難卻,我們何時出發?時間算好的話,或許還可以趕上發情日。」
艾爾海森的好心情持續了數日,直到在同行者中看到了卡維,才歛起神色。讓卡維心情大好地哼哼,完全無視那殺人的目光,「總之,我也有事要去納塔一趟,就算你反對也沒用。」
後記:
當初看到提納里出現在納塔的時候,第一時間反應是,這怕熱的傢伙是怎麼穿過沙漠的?後來想想,或許可以搭船。畢竟夜蘭的人就是走水路行經了納塔跟須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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